白天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上班，晚上却根本睡不踏实。楼下只要停了几辆陌生车辆，整个宿舍都会瞬间安静；听见有人奔跑，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站起来；走廊里一点脚步声，都足以让心跳加速。很多人睡觉连衣服都不敢脱，护照、手机、钱包永远放在枕头边，鞋子永远朝着门口摆好，只要有人喊一句“冲了”，几秒钟内整个楼层的人都会往外跑。没有人会去确认真假，因为没有人敢拿自己的人生去赌。

还记得波贝宝龙3那次。那一天，整个园区彻底乱了。有人拼命往楼下冲，有人翻围墙，有人躲厕所、躲仓库、躲天花板；现场没有电影里的英雄，只有一张张写满恐惧的脸。害怕下一秒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害怕这一刻会不会彻底改变自己往后的人生。

后来，柬埔寨各地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西港、金边、波贝、巴域、卜迭棉芷……每天都有人被带走，每天都有人失联，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出来。飞机群里原本几百号人，一夜之间突然没人说话，聊天记录开始被清空，头像一个接一个灰掉。昨天还一起抽烟、一起吃夜宵、一起吹牛说赚够钱就回国的人，第二天就再也联系不上了。有人被遣返，有人被调查，有人逃去了别的国家，有人从此杳无音讯，直到今天，都没人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更现实的是，那段时间整个东南亚的环境也在发生变化。随着跨境电诈持续被打击，中国籍人员开始成为各国执法重点关注对象。很多地方，只要看到中国人聚集，就容易引起检查；不少正常工作、生活的中国人，也会因为整体环境受到影响。很多身在海外的人都会感受到一种压力：无论走到哪里，都希望别人不要先入为主地用刻板印象看待自己。这种环境带来的心理压力，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体会。

但真正让人害怕的，后来发现并不是执法，也不是突袭。

真正可怕的，是人心。

你不知道身边的人什么时候会为了自保把你供出去；不知道一起吃饭喝酒、称兄道弟的人，会不会转身就把你的信息卖给别人；不知道所谓的朋友，什么时候会为了利益把你骗去另一个地方；不知道今天还一起工作的同事，明天会不会因为一笔钱、一条消息、一句口供，就把你推向深渊。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在那段最混乱的时候，各种传闻满天飞，有人担心被举报，有人担心被出卖，有人担心被骗去别的园区，有人担心遭遇绑架、敲诈勒索，甚至有人晚上连单独出门买包烟都不敢。每个人都开始怀疑身边的人，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思考，每一个电话都不敢轻易接，每一个陌生消息都要犹豫半天。那种互相猜疑、互相提防的日子，比任何一次突袭都更折磨人。

后来很多人离开了柬埔寨，可真正离开的，只是人。那种压抑和警惕，却一直留在心里。直到今天，只要看到“突袭”“扫荡”“执法”“园区”这些字眼，脑海里还是会下意识想起那几个月的日子。有人觉得这只是新闻，可对于真正经历过的人来说，那不是新闻，而是一段每天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平安度过明天的日子。

所以今天再看到有人把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和当年的柬埔寨扫荡放在一起比较，我始终觉得，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真正理解那种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