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天，是凌晨两点半还在回消息。组长站在后面盯数据，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我手指已经麻了，还是得继续打字。屏幕那头的人骂我，我得陪笑；这头的人骂我，我还得点头。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狗推最累的地方，不是熬夜，不是挨骂，是你明明已经很难受了，还得把自己演成一个很有状态的人。

后来我慢慢发现，这地方最值钱的不是能力，是情绪稳定。有人刚来时话很多，天天说要狠狠干一把，半个月后就不怎么说话了；也有人白天被骂得狗血淋头，晚上还能坐在路边吃一碗粉，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以前我觉得这是麻木，后来才知道，这可能只是活下去的方法。

有一晚我下楼买烟，楼下那个总笑嘻嘻的同事蹲在路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直跟家里说“挺好的，别担心，我这边机会很多”。电话一挂，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烟都烧到手了。那时候我没过去，我知道他不是想被安慰，他只是需要那几分钟，承认自己其实过得没那么好。

在东南亚做狗推，最难的不是吃苦，是你连苦都不能说得太明显。说重了，别人觉得你矫情；说轻了，自己又憋得慌。时间久了，人就会变成两层，外面那层会说、会笑、会冲业绩，里面那层越来越沉，沉到你自己都懒得碰。

最近风声太紧了。

听说附近几个点都被端了，有人被带走，有人直接“消失”。群里也开始有人不回消息，头像灰了，一整天、一整天。大家心里都明白，但没人敢说出来。

到了新地方，是一栋还没装修完的楼，水泥墙裸着，电线乱七八糟地挂着。房间没有门，窗户也没玻璃，用木板简单封着。负责人说：“先躲几天，低调点。”

低调？
我们现在连呼吸都已经够小声了。

白天不能开灯，窗帘必须拉死。手机统一管理，只能在规定时间上线“干活”。信号不好，网断断续续，有时候刚聊上一个客户，就掉线了，被骂得狗血淋头。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怕的是外面的动静。

每次听到楼下有车停下，或者有人说话，大家都会瞬间安静，连键盘都不敢敲。有人把电脑直接关掉，有人把手机塞进床垫下面。那种感觉，就像随时会有人冲进来，把你按在地上。

中午吃的是泡面，一人一桶，连热水都不够，有人直接干吃。没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现在能活着、还能吃东西，就已经算运气不错。

下午的时候，有个兄弟突然情绪崩了，说想回去，不干了。他说他妈给他发消息，说家里人都在找他。

老大没骂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现在走，能走去哪？”

那人沉默了。

是啊，能去哪？

证件在别人手里，路也不认识，外面查得又严。走出去，可能比待在这里更危险。

晚上轮到我值夜。

楼顶风有点热，远处零零散散的灯光亮着。这个城市其实很热闹，只是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像一群影子，藏在角落里，不被看见，也不敢被看见。

有时候会想，当初为什么会来。

是为了钱吧。大家都说这里赚钱快，说干一年顶国内好几年。可现在呢？钱没见多少，人倒是快被耗干了。

手机里还有以前的照片，干干净净的生活，正常的日子。现在看着，像是另一个世界。

今晚又收到消息，说可能还要转移。

不知道下一站在哪，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