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施行州县政务而言，幕客是真正的“专业人士”。州县官处理考试、征收、缉捕、听讼等政务，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而且，州县官无论正途、异途出身，任职前多数没有系统研究过清朝的法律、则例，对官场的惯例、潜规则等更不可能全面、深入了解。而幕客则是通过师承相授、经过长期学习的专业群体，他们可以为州县官出谋献策，参与处理政务，尤其是钱粮、刑名两个“大席”，更是关乎州县衙门能否正常运作的重要顾问。幕客的优劣对州县官的宦途顺逆与收支盈亏有很大影响。幕客之间通过同乡、亲戚、师承等关系形成圈子，互相推荐，有事上下级衙门、平行衙门之间更易沟通。

杜凤治每次赴任前都要做各项准备，聘请幕客是其中最重要的事，尤其是聘请钱谷、刑名两个“大席”，此外还得聘请书启、阅文、收粮、教读等若干个“小席”。“大席”幕客的脩金比杜凤治法定的俸禄加养廉还要高。

从制度、伦理、习惯看，幕客并非州县官的下属或雇佣人员，其身份与州县官平等，报酬也称为“束脩”。在杜凤治日记中，幕客通常被称为“朋友”或“师爷”，杜凤治拜客、馈送的对象，除主官外，往往也包括对方的幕客。其他官员，包括上司，对杜凤治的幕客都以礼相待。

同治九年十月，杜凤治再到广宁赴任时路过肇庆府城，道台方濬师宴请杜凤治，在城的一干官员、官幕作陪，杜凤治的幕客但鸿恩被推坐首席，杜凤治同高要知县王炳文等坐在但鸿恩的下位。

杜凤治再任广宁后不久举行县试，正在五覆时师爷但鸿恩家眷到，因为考试县署封门，杜凤治“以师奶奶初到不由大门入不好看”，了解到已有人交卷，于是命打开衙署大门让轿子抬入。

杜凤治署理南海知县时，幕客班子就不是广宁、四会可比了。日记记载了幕客们的姓名和脩金：客案席姚诗南（振伯），将军所荐，每年脩千二百金；刑席戴尧恩（云墀），臬台荐，脩千二百金；刑席李政卿，粮道荐，脩千二百元；刑席但鸿恩，原广宁幕客，脩千二百元；刑席吴存履（爱亭），肇庆府幕客吴桢荐，脩六百元；钱谷孟星航，杜自请，脩千元；钱谷陈文江，藩台荐，脩千元。教读兼书禀李紫珊，书禀诸青田、陆芷言、黎丹卿，征比陈商盘、陈韶九、章梿（朱笔墨）、陈森林，又涂厚山之侄。

从日记可知，所有重要公务杜凤治都会同“大席”幕客反复商量，但杜凤治必须对决定负责，所以，他对幕客的建议以及拟定的公文初稿都会认真考虑和修改。杜凤治外出催征，“大席”幕客留在县署“代拆代行”，但只处置小问题，较大事务，包括对放告日呈词的批语，都定期派差役把装有公文、批语稿的包封送给杜凤治审核、修改、决定。

同治十一年八月，杜凤治在南海知县任上，广州知府冯端本因其属案幕客赵霞村身体不好，有时延误公事，就同杜凤治商量，希望杜凤治把刑席戴尧恩（云墀）“让”给自己。杜凤治感到为难，因为“幕中人虽多，唯云墀能办事，现在刑名则云墀总持一切”。可见有名气、有能力的幕客在官场“抢手”的程度。后戴还是被知府“挖”了过去，脩金也是1200两，但“属案每节各属节敬约可收至五百数十金，三节计有千六七百金，连正脩几及三千金”。杜凤治也经常给上司衙门的幕客送节礼，州县衙门的幕客同样也收受佐杂、书吏、衙役、绅士的节礼，同时在征收、诉讼、保释等事项中还有牟利的机会。较之州县官财务“大进大出”、容易陷入亏累，幕客的收支状况要稳定得多。

所谓“家人”，就身份言是官员的仆役，有的著作称之为“长随”。无论在当时还是日后的论著，州县官的“家人”基本是以负面形象出现的。如既当过幕客又当过州县官的汪辉祖就认为，幕客、书吏、长随都会把州县官架空，但官离不开这三种人，幕客中还会有端人，书吏中也有守法者，“长随则罔知义理，惟利是图，倚为腹心，鲜不偾事”。从日记看，杜凤治虽说不上把“家人”倚为心腹，但在他任职之州县，“家人”都协助他监督、沟通书吏、衙役，联络绅耆、地保，参与征粮、守卫、缉捕、用印、文牍、门政、出行安排等大量公务，向上司馈送贿赂、官场应酬的安排等也多由“家人”去做，他对“家人”的信任和依靠超过书吏与衙役。

“家人”社会地位很低，其后代不可参加科举考试、出任职官。但“家人”可以利用官员的权力牟利，且没有赔累等担忧，在当时没有太多职业可供选择的情况下，官员的“家人”是很多人趋之若鹜的职业。日记中有大量别人向杜凤治推荐“家人”的记载，推荐者有老师、上司、同僚、同乡、亲友，以及上司衙门的僚属、幕客。杜凤治刚确定赴粤任广宁知县，其“荐师”、左副都御史潘祖荫就专函向他推荐“家人”。到广东后，一天之内，从藩、臬衙门就收到“家人”推荐单十多张。

无论是当时官员、幕客，还是日后的学者，写到清代书吏时基本上也是负面评价。但州县衙门没有书吏无法运作，州县官、幕客、官亲都是外地人，而书吏则是本地人。一个能干的州县官，既要保证书吏为自己所用，同时也要防范他们牟利虐民过了头给自己添麻烦，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书吏、衙役乖乖地按规则向州县官奉献部分法外收入。

各州县书吏的实际人数，是“编制”内人数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州县官对书吏、衙役任免有实际的决定权，而且可以随时奖惩。如果州县官要惩处书吏，后者只能服从。杜凤治再任广宁时革免、羁押了户房典吏汤新，训饬了仓房典吏杨俊。杜凤治革免、羁押汤新的理由主要是汤新充任的“公礼”短交了500两。户房典吏算是县衙的实权人物，但汤新被革、被押还加上刑具只凭杜凤治几句话。杜凤治对仓房典吏杨俊说：你是前一任署理知县曾灼光委充的，现在让不让你当我说了算，你要继续当下去就得交一笔银两。此后，汤新表示自己“实不善经理，充典吏亏累，情愿退役”，掌案书识罗堃愿意接充，但杜凤治知道，罗堃只是出名应官，典吏其实是大宗族扶溪江姓要做。杜凤治同意汤退罗接，但要汤新缴清短交的“公礼”，罗堃缴交“充费”一千（日记没有说明是两是元）。落实后汤退罗接的手续马上办妥，汤也获得释放。可见，当书吏同当州县官一样，都要善于经营，否则会亏累，即使是一般人认为收益丰厚的户房、仓房典吏也是如此。愿意接充的罗堃背后有大宗族扶溪江姓，罗堃本人不姓江，这说明有钱有权势的绅士会通过各种手段收买、扶持书吏充任，以保障和扩大自身和宗族的利益。充吏也如生意，书吏收入采取按股份的方式分配。充任时学官、佐杂、门上等都会参与说项，其中也必然有利益输送。

尽管县试在漫长的科举考试流程中是最底层的环节，但士子不过这一关，就不能参加后面的考试。县试的排名对府试排名和院试录取也有一定影响。县试案首基本可以被学政录取入学。知府在府试、学政在院试中肯定不会过于参照县试排名（故县试第二名在院试中常常不被录取），但对县试排名又不能完全不顾，学政如果把县试排名很后的童生录取入学，容易引起物议。因此，县试名次在前者未必能入学，但名次太后就很难入学。而且，县试名次影响童生及其家长的声望，排名在前是光彩的事。童生即使通过县试，知县也可以找个理由不准其参加上一级考试。因此，对各个童生的命运、绅士家族的声誉及文化权力的确立巩固，州县官可以通过州县考起很大的影响。

排名、确定案首由州县官一个人说了算，没有任何监督制约。

州县官对考生出图的排名有更大的自由裁量权。如在罗定，杜凤治就嘱咐两位代阅卷的人把年过八十的童生卷子挑出，不论其考得如何都排在一、二图（即排名在50或100名内）。这是为照顾老童脸面，没有利益的考虑，但说明州县官可以完全撇开试卷水平来排名。

同治十三年南海县试杜凤治没有考完就调署罗定知州了，临行时开了个条子给继任南海知县张琮，要张在此后的覆试排名中关照潘葆铭、李家裕、黄勋元三人，关照潘是同情他“功名偃蹇”，希望张琮出大案把潘定为案首或第三名，以保证潘得以入学。李家裕是佛山局绅李应材之孙、山东道台李宗岱之子，杜凤治虽觉得“其文难保无假借”，但仍希望张琮予以第二名或第三名。黄勋元是都司黄添元的堂弟，前两次县试，黄添元已托人向杜凤治说情，请求列在前十名，杜凤治想到黄勋元“文理劣甚”，“安可列入十名以招物议”，最后只把他列入头图敷衍黄添元。三年以后，黄勋元的八股文“未见进境”，但黄添元请托更力，杜凤治只好在头场把黄勋元列为第十名，并向张琮交代：“黄都司添元我们祭祀朔望常常相见，时有交往，公事以和好为最要，与以后十名如八九十者以光其脸，亦不得不然之事也。”当年黄勋元终于得以入学。杜在日记中评论：“此人文理未顺，亦得获隽，真运气佳也。”然而，杜凤治本人也是使其入学的重要推手。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地主张三对着路边强盗喊道：“滚开，你这个抢劫犯。”

不料一旁的强盗却哈哈大笑：“先生，您不要凭空污人清白，我完全认可‘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向您收款正是对这一原则的尊重。”

张三不解的问道：“你拿枪指着我，还要我交出钱来，这难道不是赤裸裸的抢劫？着怎么可能是尊重私有财产呢？”

强盗笑道：“哪里的话，我拿枪指着您，只是想提醒您一声，让您尊重我的私有财产罢了。这座山就是我的私有财产，现在你进入了我的山头，我的山为您提供了服务，您自然应该向我支付一笔过路费。”

张三怒斥道：“你凭什么说这座山是你的私有财产！你叫一声它会回应你吗？”

强盗笑道：“那您又为什么说您身上的钱是您的私有财产，您喊一声，这些钱会回应您吗？”

张三涨得面红耳赤，说道：“我的钱是我用合法手段得来的，是我经营我的土地得来的。”

强盗笑道：“您所谓的经营，不就是向农民征收土地的使用费吗？我现在向您征收山头的使用费，和您向农民收使用费又有何区别？为什么您的手段合法的，我就不是？”

张三说道：“我对土地的所有是国家承认的，我有国家颁发的地契！”

“哦，原来您所谓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不过是“国家权威神圣不可侵犯”的意思啊，毕竟没有国家权威的背书，您甚至无法证明自己是土地的主人。”

张三愣住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强盗继续说道：“那么，如果站在这里向您收费的不是我，而是国家，那么您是不是就能坦然接受了？既然如此，您平时控诉所谓的国家对私有财产的侵害，不都成了莫须有的罪名了吗？毕竟没有国家权威的背书，您甚至都不能拥有财产。您的财产本来也不过是您的国家赋予的一种权利而已，那么您的国家为何不可通过立法司法的手段收回呢？”

张三喊道：“好吧，如果国家打算立法收回我的财产，我也许会考虑接受。不过，无论如何，今天你是没有资格收我钱的。”

强盗笑道：“为何没有资格？其实我也是一个盗贼国的公民，这附近一带就是我们盗贼国的领土。盗贼国曾经安排过各个盗贼的势力范围和土地所有权，我正好被分到了这个山头，我是盗贼国中的这座山头唯一的土地所有者。现在我告诉了您这些，您是不是不仅要尊重我的所有权，还要尊重我们盗贼国的主权了？”

张三大怒道：“你们一群盗贼凭什么霸占一些山头就能建国？”

强盗挥了挥手，继续说道：“所谓国家，不就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吗？一帮人用暴力强占了一块地，声称自己拥有主权，这不就是国家？我们宣布在此建国，我们和你们国家又有什么区别？

张三大怒道：“国家是公民基于共识，让渡自己的权利，签订社会契约而形成的！你们一群强盗用暴力建立的组织不是合法的国家！”

强盗笑道：“你凭什么说我们的国家不是合法的？我们盗贼国也是盗贼们立下了契约而形成的，我们建国的仪式和契约甚至比你们正规多了。你们建国的时候不过是几个头领演讲一下罢了，大多数公民甚至都没有参加你们的建国大典。而我们建国的时候，不仅每个盗贼都参加了建国仪式，而且还歃血为盟结拜为兄弟。不仅如此，我们的盗贼首领还是盗贼国公民进行民主选举，一人一票选出来的呢。世界上没有几个国家比我们更民主了，我们怎么就不合法了？依我看，我们盗贼国比你们的国家合法多了。”

张三愣了一下，长期以来天赋人权社会契约的信仰让他确实无法反驳这种观点，但是他依然说道：“好吧，我承认你们有独立建国的资格，问题是我不是你们的公民，也没有参加过你们建国的仪式，你们不能把你们对土地的所有权强加于我。”

不料，强盗继续说道：“难道你们建国的时候，外国人有参加你们建国的契约吗？外国人难道也享有你们国家的政治权利可以选举你们的领袖？外国人从来就不是你们政治契约的一部分，然而外国人到了你们国家的领土，不还是得尊重你们国家的土地所有权？如果我今天收您的费用构成对私有财产权的侵犯，那么你们的国家的建立不也构成对外国人财产权的侵犯吗？如果你们没有建国，那么外国人便可以随便使用这些土地，而你们一建国之后，他们就使用时就不得不征求你们的意见了，请问，你们国家的建立本身是不是对外国财产权的侵犯？现在您对我们盗贼国的关系，就正如外国人与你们国家的关系一样。您是我们盗贼国的外宾，我恳请您入乡随俗，尊重一下我们国家的法律法规和私有财产。”

张三这下彻底呆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强盗挥舞着手臂，继续了他的演讲：

“你所谓的私有财产，不也是这样出现的东西吗？它不过是掌握了暴力的国家机器宣布的某些人对物体拥有的排他性特权罢了。用暴力制造出特权的行径又有什么神圣性可言？”

“如果国家宣布空气是属于某些特权阶级的私有财产，然后以此为借口向居民收费，那么这种行为又和抢劫有何异？这种私有财产，不就是抢劫的借口吗？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的诸多私有财产，不正是出于这种抢劫的目的而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吗？你的国家凭空设计出碳排放权这种东西，不正是为了从企业那里抢走一部分收入，从而压制住它们对生产的积极性，以达到减排的目的？今天碳排放权只是企业必须买，要是哪一天用到民众身上，不就成了对空气收呼吸费了吗？

“私有财产的存在本身，不就是对私有财产的侵犯吗？通过修改法律和解释法律，定义什么是私有财产和安排私有财产属于谁，一切抢劫的行为不都能被说成是合法的？”

张三叹了口气：“你说得不错，所谓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归根结底不过只是拳头大的人的拳头不可侵犯罢了，我无法从道义上反驳你。但是你以为你们盗贼国的暴力能与我国的国家机器对抗吗？”

强盗笑了：“也许在将来，盗贼国会因为外国的侵略而灭亡，但至少在这里，你的暴力无法与我对抗。在此时此刻，盗贼国掌握了此处最高的暴力，故此地的主权在它，而这里的土地就是我作为盗贼国公民的私有财产，现在请您尊重一下我的财产权。”

为何许多人并不认可“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 Minamoto的回答 - 知乎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790141287/answer/97145252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