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大帝也好,凯撒也好,所有以仁慈著称的伟大统帅,一旦知道会有损他们的战果,就不再会心慈手软了(除非他疯了,才会在这时候显示妇人之仁)。只有于他们的安全无损,而对增加他们的名声大有帮助的时候,这些人才显得宽厚仁义。
报复并非总是出于仇恨,或是内心有一把邪火。有时候报复是必要的,你可以让人们见识到你不是好惹的。对于你的报复对象,即使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忘记找他报仇雪耻,这是很好的。
过去与现在存在于世的东西,将来也会存在,只是名字和外观会有所改变。没有慧眼的人,当然识不得它们。这些人因此也搞不清他自己将何去何从,形不成什么有用的评估判断。
我在西班牙担任大使时,观察到每当他们强悍而精明的天主教徒国王,阿拉贡的斐迪南陛下,要开创某项新事业,或是要做一项重大决定时,他就会走这么一个路数:在他的决定公之于众前,朝野上下就已经呼声鼎沸,人人都在力陈国王就该这么做。正在大家对此呼之欲出的时候,他就相机公布他的决定,这时,就会获得他的臣民和治下不可思议的支持与偏爱。
在合适的时间办某些事情,是相当容易成功的——实际上,它们几乎可以自己成事。而在时机尚未成熟时就办这些事,则不但事情易于失败,甚至等到时机真正来临,事情也通常不可能成功。因此,不要发疯似的贸然草率行事,也不要人为地激化事态,而是等着事态成熟,等来正确的时机。
不管一件未来事体的发生看起来有多么必然,也不要全然地倚赖它。应该有个备选方案,以便能在非其所望的事情发生时,不必打乱一切。经验告诉我们,这是一个明智的办法,因为事情常常会超出通常的预想,走入截然相反的地步。
如果想成为一个管事的人,那么就不要让任何一桩事务与你失之交臂,以免等你想做的时候,机会已经悄然逝去。一旦当你不间断地管起事来,事情便会一个接一个到你手上来,不需要你特别费力气去找事做。
做大事或正在寻求权力时,你要藏住你的败绩,夸大你的成就。这种骗术与我的本性格格不入。但是,此时你的成败更取决于别人怎么看你,而非事实如何,所以给人们营造一个形势一切大好的印象,是个好法子。负面评价会妨碍你成功。
国王,甚或是参与国家大事的任何人,对那些不宜外露的事情,不光要保守秘密,而且还要君臣上下,事无巨细,均保持缄口不言。只有那些适宜公布的事情,可以例外。臣民左右对君主的事务毫无所知时,他们就会胡乱猜测,好奇心十足,国王的一举一动,他们都很敏感。
本当由君主来做的,公民私人来做,他就僭越了君主的权力,并且做下了“犯上”的罪行(crimen lese maiestatis);同理,本当由平民和私人来做的,君主来做,他也同样背离了本分,是一种“扰下”的罪行(crimen lese populi)。
如果你常常在君主面前献殷勤,希望从他那里觅个一官半职,你就要设法让他不断见到你。因为不期而至的事务常常会有,如果你在他的视线以内,他就会记起你来,并委以任务。如果你没在他的眼皮底下,他就会把任务派给别人。
其中原因大概可以归结为:一般来讲,能够决定当世大事的,总是一小部分人,而不是大多数;这一小部分人所追求的目标总是区别于那些大多数,所以最后必定结出和后者所想望的不一样的果实。
有个旧说法是所有聪明人都是胆小的,因为他们把所有的风险都摸得一清二楚,所以就怕得有根有据。我想这个说法是错误的,因为一个把危险夸大到超过它本来面目的人,不配叫做聪明人。我倒宁愿把那种能够正确估量危险,但又不风声鹤唳、做惊弓之鸟的人,称为睿智之士。想来上面这两种人,都是有见识的,但他们的区别在于,那些胆小怯懦的聪明人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却总是把宝押在最坏的情况上;而我之所谓的睿智之士,尽管他也识得全部风险,却想着哪些是为人力所能避免的,哪些是天公作美就可使之意外消失的。他不会让所有的风险来把自己搞得坐卧不宁,而是满抱并非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一定会要发生的希望,凭借其智慧,采取行动。
尽管生性谨慎的君主会偏爱那些胆小的智者,但是如果他知道那些勇敢的智者个性沉稳,他也不会厌恶他们。这种人他想着自己有办法收服满足他们。君主最讨厌胆大而不安分的人,他估摸着自己没有办法收服满足这种人,所以最后就会想到收拾他们,搬掉自己的碍脚石。
在谨慎的君主不把我当敌人的情况下,我宁愿他把我看成一个胆大而不安分的人,而不是一个胆小鬼。这样的话他就会想方设法来拉拢满足我,而不是像其它情况下一样,乐意拿我怎么办就怎么办。
在暴君手下混事,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做他不即不离的朋友,比和他保持亲密无间的关系要好。假若你是一个为人高尚的公民,你会受益于他的权力——有时受益程度比他那些密友还高。而说不定哪一天他倒台了,兴许你自己还有希望救自己的命。
暴君会费尽心机来揭开你心底的秘密。他会对你礼数周到,亲状可掬,会极为详尽地和你讨论问题,还会派人骗取你的信任,靠近你,以便监视你。要躲开这些圈套,可不是容易的事。如果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的底细,就得想周到一些,以巧妙高超的手段,对一切会出卖你的事故做好防备。君主花费很大力气来刺探你的秘密,你也得和他一样,想方设法来隐藏它们。
尽管如此,照样还是不能否认,欺诈本身绝非一桩好事。对那些平日里总是赤诚开放待人,只有在极少见的重要关头才搞点欺骗的人,我是要唱赞歌的。这种人由此可以获得披肝沥胆、坦诚开放的美名,而美名又可以为他们带来良好的人缘。在某些重要关头,这些东西甚至于有可能比搞欺诈还更灵验,帮助还会更大,因为大家认为你不是骗子,所以就会更轻易地相信你说的话。
有些人把落脚点放在当今大事上,来动笔探讨未来。如果他们是见多识广之人,那么他们的 东西倒是会看似值得一读。不过,这些东西还是只 能产生误导作用。因为推理是一环套一环的,下一 个结论建立在上一个结论的基础上,只要其中一个 错了,从它出发推出的结论就都是错的。而每一个 细微、特定情境的改变,都有可能促成结论的变 化。因此,世界上的事,就不能凭借陈年往事来推 导,而只能日渐一日地加以判断和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