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转折，来自一张旅行社的传单。我在吃路边摊时，一个自称是同胞的人塞给我那张传单，说是可以安排从金边到西港的高端游，包括住海景房、玩摩托艇、海上露营……我一下子心动了，当场掏了3000美元换行程。酒店倒是安排了，但后面的人就渐渐联系不上了。后来派来接我的，是个完全听不懂话的司机。我觉得不对劲，但还是上了车。车越开越远，最后停在一个靠近边境的地方。

我被带进了一栋高楼，每一层都独立封闭，电梯要刷卡才能用，楼道也没有出口。我进楼的一刻就意识到上当了，但手机、护照已经被“公司”收走，说是为了“防走丢”。这里和我想象的诈骗园区不太一样，没有铁链、没有毒打，反而“看上去”还算有点人性——每天工作12小时，不强制加班，吃饭按点，住宿也能洗澡，主管说话不粗鲁。甚至，我还能偶尔和家人视频，但不能说在干什么。

但我很清楚，那只是表面。整栋楼里，我见过别人被拖出去暴打，一拳一脚打得人嚎叫不止，没人敢吭声，怕被一起牵连。庆幸的是，我所在的“公司”算是“规矩”的，最狠也只是让你站着上班、扎马步、不给饭、禁烟。吃的都是叫的外卖，比别的公司好多了。

我在那里负责“饲养”——也就是陪聊天，骗感情。公司分工明确：有人加好友（叫“打粉”），有人培养感情（“饲养”），最后是“杀猪”套钱。我只干了一周就受不了了，看到有个女孩被骗走14万，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慢慢的，我成了大家眼里的“拖后腿的”，虽然没人明说，但那种目光，我能感受到。

后来我偷偷写了英文求助信联系外界，差不多过了一个月，两辆警车突然开进园区把我带走。我当时还以为终于自由了，没想到却是从一个笼子走进了另一个笼子。

那是一座警局，我一进门就被带进了小黑屋。因为顶撞了里面一个警官，被关了好几天，黑屋里没有窗户，我只能靠警察开灯判断白天黑夜。每天只给一碗米饭配点苦咸菜，不能洗澡，也不能透气。我不记得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只记得身上开始起红疹，喘不过气来。

最后靠家人和朋友筹钱，给了警察上千美元“辛苦费”，我才被转移到看守区，得到了点“自由”——能动一动身子，能点外卖。那里关了五六十人，一半是中国人，另一半来自世界各地。我英语还不错，能跟老外聊天，稍微好过一点。

可厄运没结束。有天，一个同样被关着的中国人突然冲上来打我。他看到我跟外国人说英语，以为我在骂他。我完全没还手，没人拉架。他把我打得鼻青脸肿，右耳直接打聋，至今还听不到声音，腰上的内伤也一直没彻底好。

哪怕到了这一步，我依然不恨这个国家。柬埔寨的老百姓真的很友善，是那些搞诈骗、搞非法拘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毁了这一切。“我能走出来，已经很幸运了。”我这么说，不是矫情，是因为我真的见过太多出不来的人，有的还在等，有的……可能已经永远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