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中午十一点四十，隔壁工位的年轻人凑过来问我：叔，中午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不是有外卖软件么。我于是打开了外卖软件。事后证明，这是我今天犯下的第一个错误，按平均每天一个来算，今年我已经犯了二百二十多个了。

说外卖软件是饭馆的人，肯定没有在中午十二点前认真研究过它。它不是饭馆，它是商场。饭馆是用来吃饭的，进门，坐下，点菜，吃饭，结账，走人，前后不超过四十分钟。商场不一样，商场是用来逛的，而逛这件事，从原理上就不存在「逛完」一说，你永远觉得下一家店里挂着更好的一条裤子。中午的外卖软件就是一座货架无限长的商场，红烧肉挂在你眼前，黄焖鸡挂在红烧肉后面，猪脚饭挂在黄焖鸡后面，轻食沙拉挂在猪脚饭后面，你饿了，它让你走着瞧。

谁能逛得完一座商场呢。

我于是开始逛。先选品类，再选店铺，再看销量，再看评分，再看配送时长，再看有没有满减，再研究满减怎么凑，再翻一遍差评，判断那些差评究竟是食物的问题还是同行在投毒，最后看一眼图片里那块红烧肉，估摸它和实物之间隔着几层美颜。四分钟过去，我一粒米都没点。我的胃在分泌胃酸，我的脑子在分泌焦虑，软件在给我发第二轮优惠券。

它很懂我。它懂个屁。

它并不想知道我想吃什么，它只知道我不想走。不想走的人是互联网上最好的人，不想走的人会一直往下划，一直划就是一直看，一直看就是一直有曝光，一直有曝光就一直有生意。所以它拼命用满减留我，用红包留我，用「猜你喜欢」留我。我不是它的食客，我是它的日活。它供养我的选择，我供养它的报表，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可是话又说回来，一个人饿着肚子研究了四十分钟红烧肉、黄焖鸡、猪脚饭和藜麦鸡胸沙拉，最后一单未下，你管这个叫选择丰富么？选择的意思是拿一个，放一个，不是把一百个抱在怀里，最后饿晕在货架前面。那样的选择不叫选择，那叫惩罚的么？

中年人吃饭，考虑的事情还要更多一点。要考虑钱包：一顿黄焖鸡三十块，一个月就是六百，六百块是一张健身年卡的零头，冲动是要计提折旧的。要考虑下午：米饭一多，血糖一平，下午两点钟的会议室里就会坐着一只沉默的巨兽，眼皮重得像两扇卷帘门，谁开口说话都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你看，一口饭还没进嘴，我已经在替下午三点的自己上香了。这哪里是吃饭，这是供养——供养下午的自己，起心动念，功德无量。

四十分钟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身，对邻座的年轻人说：走吧，楼下沙县。

沙县在楼下。步行三分钟，没有配送费，不用凑满减，不用研究月售几万。老板看见我进门就去抓面，因为我知道我必然点拌面加扁肉，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从来没有在沙县门口纠结过，沙县也从来没有给我发过一张优惠券，更没有问过我要不要开会员。它就蹲在楼下，像一头沉默的老牛，等我每天中午从一百个选项里杀出重围，走到它跟前，坐下来，喘一口气。

人这一辈子真正用得上的选项，其实不超过五个。多出来的九十五个，是拿中午的时间给平台充值。像我这样年过四张、正往五张上走的人，决策能力早就全面退化了，只剩余一条本能：饿到十二点半，身体自己往楼下走。

所以今天中午，我又打开了外卖软件。不是要下单，就是随便看看，好比一个明明决定吃沙县的人，路过商场，还是要进去吹一会儿空调。十一点五十五分，我准时扣下手机，站起来。

走吧。沙县在楼下，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