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收录的谢莹莹译本用的是第三人称代词，感觉魅力就消散了许多。

用第二人称创作向来不是易事，一方面是如何将读者召唤进叙述并引导他们按你的需要思考，另一方面是他们可能会与叙事者对抗。

卡夫卡这篇胜在帮助读者去捕捉日常间可能常会被忽略的感受与随想——这也是文学作品常被赋予的使命之一，通过不断地提取生活碎片来唤起读者的生活记忆，并随着这些记忆与碎片去不断聚焦并积聚情感，并在后半部分爆发，唤起读者们对这种情感的认识与向往，并从自身的经历中予以回想与验证。

以前也用过类似的手法来写片断，不过实现出来的效果自然是远不如此了。

#旧文

哪些书的结尾语让人印象深刻？（知乎回答）

科马克·麦卡锡的《路》，故事走到最后，男孩的父亲离世，男孩决定和另外一个家庭继续前行。在与父亲的遗体告别后，男孩和跟着男人离开，与男人的妻子——两个小孩的母亲见了面。

『那个女人看到他的时候张开手臂抱住他。噢，见到你很高兴，她说道。她有时会和他谈论关于上帝的事情，他试着和上帝说话，但他最想做的却是跟父亲说话。他跟父亲说话了。他没有忘记。那个女人说这样很好，她说上帝的呼吸就是他爸爸的呼吸，虽然上帝的呼吸会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直至天荒地老。』

这是全书的倒数第二段，故事在此就结束了。在这个段落里，叙事的时间流速逐渐加快。女人见到男孩并朝他问好拥抱，是故事连贯叙述的最后一个定格画面，承接着男孩与父亲告别后从森林里走出来。随后，时间的流速就变得模糊，只有一个“有时”来暗示这是之后发生的事。男孩和女人交谈，试着理解上帝，然后又转进至男孩开始尝试和上帝交谈，进而和父亲交谈，最后得以和父亲说话。这样一个成长的过程使用的话语都十分短促，不断将成长的过程省略并推进。最后是女人对男孩成长的肯定，并借用“上帝的呼吸”这一隐喻将时间不断拉远，从一个人转到另一个人身上，最终停留在“地老天荒”，把读者抛向永无止境的未来。

这样一段如同一辆即将离别的列车，不断驶过读者面前，然后甩开读者，继续向前飞奔而去，最后读者如同送行的人，扭动脖颈，看向列车驶去的方向。

这并不是一种罕见的手法，故事虽然讲完，时间却仍在前进，虽然也可以戛然而止，但不如让墨迹再往外延伸一些，如同书法手笔出锋，愈走愈细，尔后归于白净。让读者被激起的感情慢慢平复，只留一些韵味以细细感慨。

如果全书收笔于此，倒也不失完整，但麦卡锡在后面还添上了一段。

『当斑点鲑出现在山间小溪里时，你能看到它们在琥珀色的水流中用白色的鳍悠闲地游动。把它们放在手上，你能闻到一股苔藓的味道，光滑，强健，有力。它们背上有一些迂回的图案，那里记录了世界即将变成的样子。地图和迷宫。关于一件不能挽回的事情，一件不能重新做好的事情。在它们生活的幽深的峡谷里，一切东西都比人类更古老。包括它们神秘的呢喃。』

这段文字对于整部作品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叙事作用，甚至不具有任何指示功能，而是一段纯粹的抒情性文字。不过即使单独拿出这段文字，也显得颇有趣味，读起来还有一种韵律般的起伏感。

在这里，一直以来被排除在叙事之外远远观看的读者仿佛被邀请其中，徜徉于山谷间，俯身去看水里的鱼，并把它们捞出放在手上。这时你又有了一种模糊的感慨，有关于那对父子的旅程，有关于男孩即将走向的未来。你将鱼放回水中，重新环视峡谷，它们在你到来之前已是如此，在你离开之后仍将这般。一种渺小的感觉油然而生，而为派遣这孤寂，总不由得回忆起曾经那对父子相处时的种种。这一画面，就如同送行的人眼看列车已彻底走远，只能怅然若失地看着远方的群山一般。


至此，读者已被彻底带出故事，在亦真亦幻中被送回到现实之中，废墟与灰烬已被抹去，只剩下不会改变的世界本身。

从现在走到模糊的未来，又从未来收拢至永不改变的自然与生命，以及厕身其间的人类的渺小。麦卡锡这般将读者带到结局面前，又如此把读者送出故事，如同一股在背后一推的力量，让读者带着思绪回到现实之中，并任他们无端感慨，或是重新审视一切。

#旧文

小说《女武神的呓语》

2016 年的作品了，应该是我最近一篇完全完稿的小说……

本文是为参加游戏 Elona 贴吧新年活动而撰写的同人文，选题不记得是『药水』还是『媚药』了。个中角色的外貌描写都是按照游戏内的特殊角色提取的，一般读者看起来可能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这可能不妨碍诸君感受里面那种不加节制的煽情以及所谓『卖糖』，今天再看还有些羞耻。另外不管情不情愿，它现在也是极少数能展现我小说创作水平的作品了——如果它真的有任何水平的话。

https://molun.net/valkyrie-breathe/

稍微解释一下背景：在游戏刚开始的时候，你能够在猫、狗、少女中选择一位作为你的初始伙伴。少女在提升到一定等级后，可以利用道具进化成女武神。你最初的据点是一个破败的山洞，可以花钱购买更大的据点或是家宅。

如果你直接把媚药递给伙伴，无论对方与你关系有多好都会直接将媚药愤怒地摔碎，唯有将其混进食物里才能让对方摄入。

这篇小说基于主角选择少女作为最初伙伴，从少女的视角出发讲述。

#推介

世间冰冷刺骨 / 世界は寒い / In the Black and Cold World
作者：高野雀
刊行情况：原作两卷本已完结，汉化正传已完结（心像汉化）

剧情梗概：在便利店打工的的女子高中生六人组意外捡到了一把真货的左轮手枪。“谁都不会认为女子高中生会用枪杀人，这是机会啊不是吗？”在一句随心的提议下，大家约定，一人拿枪，其他人每人一颗子弹，各自决定要杀害的对象，而其余人则加以协助。

“没有想要杀掉的人——那种家伙不存在的吧？”

面对近在眼前夺人性命的机会，少女们陷入了各自的沉思，重新审视起自己所身处的世界，并等待开枪那一刻的到来。

很久没有遇见看完能这么激起感慨的作品了。

将角色投入到一个极端状况中，使之强迫性地面对自己所处的困境，是一种非常有效且能引人注目的叙事手法。在本作中便是开枪杀人这种夺人性命的机会，一种彻底地解决困境的方法，将穷困的原因给消灭掉。在这种极端的条件下，以前都可堪忍受的现状也就可能被无限放大。

在论及杀人时，主角们的随心与淡漠呈现出了一种别样的荒谬感，仿佛将子弹射进别人的胸膛事件顶简单平常的事一般，反倒是平常最口吐恶言的人最先对此感到胆怯。但当子弹切实交到自己手里时，却又止不住地开始想象成功时的那个场面。

在不同的主角身上，计划杀人这件事呈现出了多重意义。对早坂来说则是能够实现“从这世间消失”的希望的希冀，对三好而言这是向遗弃自己的父亲的复仇。并非所有人都有意去了人性命，但这能够将她们从死气沉沉的日常中——哪怕短暂地——拉扯出来，一如吉川，与同伴们为彼此的杀人计划助力，成了让因伤而不得不退出排球社的她“久违地开始兴奋起来”的事情。

相较起令人紧张的契机，作品的实际内容其实更加平和。作者自述这是一部诗（Poem）漫画，在角色口语化的内心独白之外还有着大量诗化的虚指表达，这对叙事气氛的渲染作用甚大。在此般别样氛围中，埋藏于永无止境一般的插科打诨之下，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未言明的暗流涌动中挣扎，就像你我这一如昨日且明日依旧的调笑。

玛丽，我们站立的地面，看上去很结实，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唿‘一下沉下去。一旦沉下去就报销了，再也别想上来，往下只能独自一人在下面黑乎乎的世界里活着。

——村上春树《天黑以后》，第十五章

过去曾听过一个说法，认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普通人，倘若平安无事倒也能过得滋润，但若横遭意外，那生活就会顷然倒塌，甚至家庭崩溃，乃至万劫不复。

推而广之，这个说法谈及的是我们现代生活的脆弱性。这似乎是个经济问题，在人们谈及存款、资产配置时，总会将“灾备资金”作为其中重要一项。但这似乎也是个观念问题，意外多多少少都会带来生活条件的恶化，但是恶化至什么程度才叫崩塌则因人而异。

又或者，这种脆弱性并不在于意外本身或意外而带来的恶化，而在于意外一旦摧毁了现在，就彻底失去了未来。换言之，脆弱的是我们脚下的道路，细如蛛丝，又必须倾尽全力来维持。

因此在我看来这样的故事会颇具力量：生活被经营得井井有条，时刻分明，回头可追过往，也一眼就望到尽头。但却因为一件小事，使得其中一环脱离预定，并让后面的一切也跟着崩溃。最后所有都变得无法掌控，让人不知所措。只能看着混乱的一切，无助地哭泣起来。

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实际上是在保卫唯一可掌控但又脆弱无比的生活不至脱轨。我们就是行走在这样的狭窄独木上。

World Order 可说是我最喜欢的演艺组合。早年间他们的首部作品《World Order》便确立了鲜明强烈的身着正式西装在大街上面不改色地起舞的风格，用来调侃好莱坞关于所有日本人都严肃认真的刻板印象，并“反映当代社会以及人们的工作作风、全球文化和现代日本剪影”。

《Machine Civilization》更是以近一分钟的“人形机械”而为人所知，MV 的后半部分成员们前往工厂区取景，在一片错综复杂的钢铁背景下，身着衣装与此地颇有些不搭调的成员们演变成了机器中的零件，咬合，旋转，抬升，落下，摇摆，停驻，组合，拆散，在复杂的动作带来的颇具意味的美感。

World Order 的创始人须藤元气早在 MMA 选手时代就以特立独行的登场造型闻名，其人生信条 We Are All One 在彼时也已经形成。我曾经给出过“我们全在一起”这种矫饰过多的翻译，还是“四海一家”会更简洁明快些。须藤元气对他“世界大同”的政治主张的宣传在早期作品中可谓是野心勃发，《PERMANENT REVOLUTION》就虚构了一场中日韩会谈，须藤元气所扮演的日本代表通过那句 We Are All One 打动了其它两国代表，同时也给西方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横滨中华街取景的《MULTIPOLARITY》毫无疑问在谈论中日美之间的关系，歌词毫不留情地讽刺着日本在此间所扮演角色，以及个中迷茫与尴尬。须藤元气在本作中不正面出现，而是作为一个隐喻意味浓厚的角色穿插于背景中。在歌曲结束后，他走到一家中国银行门前，摘下嬉笑的娃娃头壳，露出了绑着美国头巾真身。

《INFORMAL EMPIRE》循其字面便不难联想到英国，歌词穿古望今，反复吟咏着“真理不过是对过去的感知”这些话语。MV 中有一幕颇具震撼力，须藤元气站在一面保管着刀剑枪努的墙前，站在剑尖所指的中央处，演唱道“我们丢弃写作，编写出新的世界史”，瞬间引人遐想这古老帝国数百年来所走过的道路。

此外还有写给法国的《THT NEXT PHASE》，写给美国的《IMPERIALISM》以及写给特朗普的《Let's Start WW3》。各有趣味，有兴趣的各位还请自行探索。

截图自：手机游戏《LOST TRIGGER（ロストトリガー）》

机器人在与不将其只当作机器人看待的主人公后，跟随在主人公身边，慢慢学会、并萌生了自己的感情，渐而能运用感悟来表达自己，甚至是指导行动，这已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成熟故事路线了。这类角色的笑容通常也会也被赋予特别的意义。

不过上面这个画面的有趣之处不仅在机器人角色理解了感情，还学会了掩饰它。撒谎经常被认为是孩童的成长中重要的转变阶段，它代表着孩童能够对事项进行评估，并有了比较好坏与损益的能力。对于机器人来说也同样如此，它对于自身的评估机制有了更加灵活的运用，包括不向自己的主人如实披露信息。

其它的原因倒也不复杂，这个假笑实在是太过灿烂而喜感了。

#碎语

小说创作，尤其是幻想小说的创作过程中，存在一对永远的矛盾。一方面，小说终究都是创作者精心创作出来的产物，永远都留有设计的痕迹。另一方面，小说作者又必须努力消除这些设计的痕迹，使得小说自洽而天成。而后者又决定了创作者必须不断继续设计以实现这一目标，从而不断强化前者。小说创作便是在这对矛盾之间取得平衡的过程。

集中处理一下 Saved Message 里保存的草稿。【

『有些人说得好而写不好。那是由于场合和人群炙暖了他们，从他们的精神里引出了缺乏这种温暖时他们所不会具有的东西。』
——帕斯卡尔《思想录》，第四十七节。

撇开高深的宗教讨论，《思想录》前四百五十节十分值得一读。帕斯卡尔在前半部分讨论了为人处世与创作的诸多方面，也留下了诸多深刻的讨论，被收录于高中语文课本的《人因为思想而伟大》及“人是会思考的芦苇”便从书中摘编而来。

彼时阅读时摘抄了许多句子，时不时便翻出阅读来提醒自己，这句便是其中影响甚大的一句。它并不是指“看人下菜碟”或是“人说人话鬼说鬼话”，而是担忧自己会止步于“场面话”，只会在当时说些看似正确的话，但是之后再回顾但却全无内容。又或是被不同的场合所感染说出不同的话，但只是应付着当时的气氛，全无自己的立场，而变成一个左右摇摆的人。

这个论述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后来不再轻易参与讨论，或是只为了表达或应和立场而说话。又或是开始在意能否写出长久可读、而不受时间流转变得全无意义的内容。

#碎语

时光的飞速与生命的慢行间发出剧烈的摩擦，引得火花四处飞溅。一些火花成了过去刻下的话语，现在看来还是那般带着冲劲与稚气的铿锵有力；另一些则四散进日子间的缝隙，成为碎片而永不会被忆起。
生命在这剧烈的摩擦中，不小心地，或是抛弃般地失去棱角与锐利，正如那闪烁不定的目光，掠过远方的灿烂星辰，滑向了土地之上的远方。
眼看自己就要一年年失了锐气，被飞溅出的火花所烤炙的内脏，焦灼不堪。

2016.10.2

这段话是拿动画《乱步奇谭》的 ED 歌词改的。

Amazarashi - スピードと摩擦 / 速度与摩擦

这是一首颇具有吸引力的歌曲，无论是配合着动画 OP 画面还是单独拿来听都很吸引人。反复的旋律吟咏却不会使人感到厌烦，略带沙哑的嗓音和一种竭力呼喊的气氛充分渲染出了一种绝望与挣扎的感觉。全曲的歌词颇有种诗歌的感觉，因此重写译文的时候也努力想复原这种氛围，但是看起来实现的效果并不进入任意。参考的一篇译文做到了全文工整的字数对应，但是还原的氛围上似乎差了一些，就没有模仿他的方式。似乎日本歌曲常有这种类似意识流的片段式语句以及迅速切换的物象堆砌，得努力脑补才能跟上歌曲的步伐。

它的 MV 如前作单曲《季節は次々死んでいく》的 MV 般充满了猎奇式的风格。舞者在以镂空形式刻印了超过 4000 字的铁板围成的厕所中如同发泄般肆意起舞，以光影投射的歌词与铁板上的镂空字样叠加在一起，如同在心头忽明忽灭的呢喃，构建出这一奇异的环境。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OGcd19soPw
强求样式的歌词翻译：
https://molun.net/speed-and-friction-trans/

勘误：《スピードと摩擦》是《乱步奇谭》的 OP。

“那么，就听听你最后的辩解吧。”

伦子 Boss Ver. 由画师翎绘制。

“很遗憾，但看来你也只能到此为此了。”

漠伦 Boss Ver. 由画师翎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