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睡觉，晚上上班，一天十几个小时。微信、Telegram、翻译软件，全开着。话术本一页一页背，客户一个一个养。外面，是泼水节。西港街上全是人，音乐震天，水枪、水桶，到处都是笑声。

我坐在屋里，键盘敲得很快：“我今天一个人吃饭，好孤单。”“你在干嘛，我好想你。”“等我过去找你，好不好？”说这些的时候，旁边的人在盯数据：谁转了钱，谁还没转，谁要加大力度。

那时候其实已经麻木了。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骗人，是不敢停。停了就挨打，不开单就加班，想走？门都没有。那一年的泼水节，我听了一晚上外面的声音。越热闹，心里越空。

今年的泼水节，我确实不在园区了。但也没有“自由”。是凌晨被带走的。那天其实很普通，我们还在正常上班，有人刚开了一单，还在群里发红包。突然楼下开始乱，有人说“警察来了”，一开始没人信。这种话，听太多了。直到门被直接踹开。

有人第一反应是关电脑，有人拔网线，有人往厕所跑想把手机丢掉。我什么都没做，就坐着。因为那一刻你会很清楚跑不掉。

后来就是统一带走、登记、分开问话。翻手机，调记录，一个个核。我在金边旧机场。不是电视剧那种什么单独关押，就是很多人挤在一起，有人是同一个园区的，有人是别的地方抓来的。

今天一整天，外面都在放歌。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水泼在地上的声音，很清楚。跟去年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我不是在“加班听”，是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旁边有人在算：“如果判的话，大概几年？”“能不能算从犯？”“家里要不要请律师？”也有人一句话不说，就发呆。

我突然想起去年自己说的话：“我以后肯定不会一直干这个。”当时觉得是过渡，是权宜之计。现在才明白，有些路，一旦走进去，就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

说实话，这种时候，人不会突然变善良，也不会一下子后悔得多彻底。更多的是后怕。怕的是那些聊天记录，怕的是那些转账截图，怕的是有多少人因为你，真的信了、真的亏了。

以前觉得是“工作”，现在才发现，每一句“想你”，都是证据。

去年泼水节，我被困在楼里，还能幻想哪天出去。今年泼水节，我已经出来了，但是以另一种方式。外面的水，还是一样泼。只是这一次，我连被泼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