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枰中央，一位额纹深刻的老者双手袖在袖里，眼神淡漠。
左宗棠披灰布短褂立在人群后，腰间只配竹骨扇。
随行亲兵要开路，他抬手制止。
老者抬眼，像早知必来。左宗棠落子如风，连下三局，黑棋封喉，红棋寸步难移。
围观者吸气，老者坦然摘匾，递到左宗棠手中。
左宗棠笑，命随从折成两段扔茶摊火盆，说声“挫狂名，当如斯”，转身而去，南出皋兰关。
离城即入征途。左宗棠要收新疆，奏折里写“国不可缺西陲一寸”。
他命军中备棺，两侧贴“三军同心”四字，行至凉州时天寒雪重，棺里已聚薄冰。
三万湘军伴棺而行，昼夜屯田练射。
沿途榆木凿槽引泉，筑粮堡，立煤窑。
两年血战，喀什大营旗倒，乌鲁木齐城头再挂红日。
收复捷报过嘉峪关，朝野轰动，百姓绘彩灯称左公。
班师路仍循原道。兰州城门石狮旧苔成墨，街口那家棋摊还在。
木匾又挂，只改一句“当年遗憾待雪”。
左宗棠翻身下马，笑问老者“可再战乎”。
棋子还未温手，黑白翻飞。第一局黑龙陷阱，第二局劫杀扳花，第三局双活被逼成死。
老者不言，旁观者惊。左宗棠心头疑云翻滚，当夜烛下独推残局，照例无解。
次晨再战，连败。壮年大臣自恃胸广，此刻胸里却空空。
第三夜，老者携酒壶来营门。月下铺一块旧麻布，上放昨夜棋局。
老者说：那年已识将军真容，将军挟西征之志，而棋摊敝号只求口饭，若全力以赴，恐挫将军锐气。
故故意短路三局，盼将军胜而益勇。
今日疆土既还，狂心或生，贫道再献全功，以破傲念。
左宗棠闻言默立，拂衣行揖到底。起身后执老者双手，称“托公苦心，救我狂澜”。
拔玉如意置棋几，留作酬礼。
行至秦州，他传檄：凡军官遇献策者须坐而听。
调回陕甘总督任时，先勘黄河滩，亲植一排柳杖，吩咐差役日浇夜培，说“柳腰软，可挡风沙”。百姓感念，称左公柳。
又开兰州制茶局，建阿干煤井，设机织局。
库银不敷时，他减府衙灯油，放半数家丁回乡种田，自己晚食粗米。
地方官来谒，不准送字画，仅允献种子良技。有人问缘由，他指袖中折匾半截：“骄败自此警。”
棋摊旧事亦在人间传开。书生讲棋理，引“能胜不胜”为用兵大忌；商贾谈生意，讲“以退为进”方长久。
兰州父老给小儿取名多添一字“鲤”，因为那年棋局像鱼跃龙门。
老者再无下落，只有一册《兰州府志》云：“丁丑春，某老僧与抚军弈，抚军大悟。”
将军姓氏未敢直书，却旁注一行小字：“知耻而勇，天下自明。”
左宗棠晚年手抄兵法，页侧常写半行批：“慎独慎满。”